西安城墙根下的秦腔声
一、暮色里的不期而遇
入夏的西安总带着股黏糊糊的热意,我攥着半瓶冰峰沿着永宁门城墙根闲逛时,风里已经飘来了秦腔的调子。不是戏园子的丝竹齐鸣,是粗粝却透亮的嗓音,像被阳光晒得发烫的老铜铃,隔着半条南大街撞进耳朵里。
城墙根下的空地上早围了圈人,我挤进去才发现,场子中央摆着张掉漆的八仙桌,桌上放着个掉了漆的铁皮茶缸,旁边支着个老旧的录音机,正放着《三滴血》的过门。最显眼的是个穿藏青布衫的老汉,头发白了大半,却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攥着根磨得发亮的板胡,指节上全是老茧。
“娃,站这儿看会儿?”老汉抬头冲我笑,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朵菊花,“刚歇口气,再唱一段《五郎出家》。”我点点头找了个石墩坐下,旁边的大叔凑过来搭话:“这老爷子在这儿唱了快二十年了,每天傍晚准来,风雨无阻。”
二、板胡拉响的旧时光
老汉的板胡先响了,不是激昂的开场,是带着点沉郁的滑音,像把陈年的往事慢慢扯开。
他开口唱的第一句,嗓子里带着点烟嗓的沙哑,却格外有劲儿:“五台山困住了杨老将,思想起国家事好惨伤……”
围看的人渐渐多了,有放学的娃娃扒着城墙砖缝往里瞅,有拎着菜篮子的阿姨停下脚步,连卖甑糕的推车都停在了不远处。没人吆喝,没人催场,只有板胡的弦声和老汉的唱腔在城墙根打转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奶奶家听过的秦腔,那时候只觉得吵,如今听着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心脏。
老汉唱到“想起当年杨家将,金沙滩前血染疆”时,声音微微发颤。旁边的大爷悄悄告诉我,老爷子年轻时候是县剧团的台柱子,后来剧团解散,他就回了西安,靠着拉板胡唱秦腔养活一家人,老伴走得早,唯一的儿子在外地工作,他就天天来城墙根唱,“说这是给老伙计们听,也是给自己找个念想。
”
三、墙根下的传声筒
一曲唱罢,老汉放下板胡,拿起茶缸喝了口凉茶,脸上带着点红潮。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挤到前面,怯生生地问:“爷爷,我能学一句吗?我奶奶也喜欢秦腔。”老汉眼睛一亮,拿起板胡又调了调弦:“来,先学‘十字调’的起板,舌头要顶得上膛……”
小姑娘跟着学,唱得跑了调,周围的人都笑了,老汉也跟着笑,用粗糙的手指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。这时候有人掏出手机录像,老汉摆摆手:“别拍,就是个乐子,别传到网上去。”可镜头还是悄悄举了起来,不过没人发朋友圈,只是自己看着乐。
太阳渐渐沉到城墙后面,橙红色的光把城砖染成了暖金色。老汉收拾东西的时候,我递给他一瓶冰峰,他摆摆手:“娃的心意我领了,我这嗓子就靠这茶缸子的凉茶养着。
”说着他把板胡装进布套,又拿起那个掉漆的铁皮茶缸,“这是我老伴当年给我做的,装茶水刚好。”
四、留在城墙根的烟火气
我陪着老汉走到城墙下的台阶边,他指着砖缝里的野草说:“你看这草,长了十几年了,跟我一样,扎根在这儿就不想动了。”他说当年在剧团里,唱的是“将相和”,演的是家国事,如今在城墙根唱的是“三滴血”,讲的是人心底的善念,“不管在哪儿唱,这秦腔里的理儿,不能丢。”
晚风卷着远处的羊肉泡馍香飘过来,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老汉转身要走,忽然又回头唱了一句:“秦腔本是心声曲,唱给天地唱给人。”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,板胡的弦声还在耳朵里转着,像这城墙一样,沉得扎实,暖得人心。
后来我再去西安,总要绕到永宁门的城墙根看看。有时候能听见老汉的板胡声,有时候能看见别的老艺人搭着班子唱,有时候只是坐着吹吹风。不管怎样,只要听见那带着烟火气的秦腔,就觉得西安的夏天,终于有了点踏实的模样。
这城墙根下的秦腔,不是戏台上的排场,是普通人的日子,是刻在骨子里的念想,是西安人藏在烟火里的浪漫。就像那斑驳的城砖,历经千年,还在等着有人听见,那些藏在腔调里的,最朴素的感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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